
我姑父59岁,昨天喝了8两白酒走了,当晚就有人来搬他的酒
姑父走的时候身边没人。他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,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,还有一盘花生米,花生米没动几颗,酒下去了一大截。表妹第二天早上开门发现的,人歪在沙发扶手上,手边掉了个酒杯,地毯洇湿了一小块,酒味儿混在晨光里,冲鼻子。
他五十九,还差半年退休。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,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。我小时候去他家,他总拿个搪瓷缸子喝酒,白的,一口下去龇牙咧嘴的,然后冲我笑,说小子长大别学这个。
八两。医生后来跟表妹说,这个量对他这个年纪来说,心脏扛不住。
可当晚就有人来搬他的酒。
消息传得快。天刚擦黑,姑父的老同事李叔就来了,骑个电动车,后座绑着个蛇皮袋。一进门先给姑父上了柱香,然后搓着手跟表妹说,你爸那些酒……放着也是放着,我替他处理了吧。
表妹站在灵堂前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李叔就自己进了杂物间。姑父攒了一辈子的酒都在那里头,自己酿的米酒、托人买的高粱烧、逢年过节别人送的瓶装酒,没一瓶贵的,全是散装的、贴牌子的,码了整整三层架子。李叔一瓶一瓶往蛇皮袋里装,弯腰的时候裤腰上露出一截秋裤边,灰蓝色的。
装到一半,又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是楼下的张伯,一个是姑父的远房表弟。三个人在杂物间门口碰上了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张伯先开口:\"老李你拿这么多,分两瓶给我呗。\"李叔说\"我先来的\"。两个人就站在那堆酒前面,一个抱着蛇皮袋不撒手,一个伸手从袋子里往外掏。
我站在客厅里,透过半开的门看见这一幕。灵堂上姑父的黑白照片搁在供桌上,他咧着嘴笑,牙有点黄,是常年喝酒留下的。照片后面的墙上,挂着他去年得的\"先进工作者\"奖状,纸都卷边了。
表妹坐在灵堂旁边的小凳子上,红着眼睛。她看见我过来了,哑着嗓子说:\"你看,人还没凉透呢。\"
我没接话。那边杂物间的争执终于有了结果,三个人分了。李叔拿了大头,张伯拎了两瓶,表弟抱了一箱米酒。走的时候都到灵前鞠了个躬,嘴里念叨着\"老周对不住啊\",然后脚步匆匆地下了楼。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在楼下响了一下,远了。
杂物间空了。三层架子上只剩下几团报纸和一根捆酒瓶的绳子。我走过去看了一眼,地上有洒出来的酒,沿着地砖缝渗进去,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。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劣质白酒的味儿,呛得我喉咙发紧。
表妹把姑父生前最常用的那个搪瓷缸子从茶几上收起来,搁在了供桌旁边。缸子底上还有一层浅浅的酒渍,干了,结成一圈白印子。\"其实他后来喝得少了,\"表妹低着头说,\"上个月体检,医生让他戒,他答应我了。就昨天……厂里通知他提前内退,他心里不痛快。\"
我站在供桌前,看着那张照片。他笑的样子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,嘴角往上歪着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只是这照片是黑白的,显得那排黄牙格外扎眼。
当晚我帮着收拾遗物。衣柜里全是旧工装,口袋都磨破了,翻遍了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外套。抽屉里有个铁盒子,打开是半盒烟丝和一卷手卷烟纸。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存折,余额一万二,取款记录显示上个月刚取了两千,旁边标注了\"酒\"。
我把铁盒子盖好,放回原处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,窗外楼下传来有人拎着酒瓶走路的声音,塑料袋子哗啦哗啦响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。那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。
供桌上搪瓷缸子里的那层白印子被烛火映着,忽明忽暗的。我想起小时候他说的\"小子长大别学这个\",想起他说这话时喷出来的酒气,想起他粗糙的手拍在我后脑勺上的力道。他活了一辈子,攒了一屋子酒,最后留下一缸底的白印子,和一个还没来得及戒的承诺。
天亮之前,我把杂物间的架子擦了一遍。水抹上去,那层灰底下是浅黄色的漆,有几处被酒瓶底磨出了木头本色。我擦得很慢,每擦一层架子就停下来看看,仿佛能从那些圆形的磨痕里,倒推出每一瓶酒放上去时的样子——他弯着腰,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搁稳,然后直起身,满意地拍拍手。
那些瓶子现在已经散落在别人家里了。不知道今夜谁会拧开瓶盖,倒出一杯来。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喝酒时,忽然想起他。
九鼎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